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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教育”的佛学 原载 《江苏佛教》2013第3期  

2016-12-26 14:39:13|  分类: 哲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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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教育”的佛学

  【内容提要】人们习惯于以惯常的眼光看待佛学,如对于佛学,则往往将之仅仅拘泥于宗教层面——且带有“误解”的宗教。无疑,这种思维定势遮蔽了佛学的内在价值。其实,人们完全可以多角度地解读佛学,如从教育的层面思考佛学,可使得佛学不但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且更有亲和力,同时亦利于佛学精华的传承与流布。


  【关键词】佛学?教育?特质

  对于佛学,人们惯于以“先入为主”的态度对待,即仅仅从“宗教”的角度考量。然而,若我们对其进行审慎之反省、运思,当知事实并非完全如斯,至少我们不会武断地将佛学同其他宗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完全等同起来。无疑,那将遮蔽佛学价值的多样性。

  当然,为了避免诸君理解“歧义”之发生,笔者首先应当对“佛学”之概念进行界定,否则所探讨的问题将引起不必要的误解。本文指称的“佛学”概念,非谓单纯的学术研究,乃是囊括诸如经典文本、程序(仪式)、“信仰”之综合的“大佛学”概念,也许称之为佛法更为恰当些。但考虑到“佛法”一词本身已被掺入主观“宗教”之色彩,故笔者仍强以“佛学”命名之——是故笔者定义下“佛学”之概念既涵盖学术之层面,又涵摄世人所谓“宗教”之内容。若离开此规定,则所谈论的问题将失去意义。

  若将佛学定位于涵盖学术与佛法(佛教)的层面之上,愚以为,“佛学”似乎更接近教育,或者将之归入“教育”更为适切些。姑且让我们从“教育层面”解读佛学。

  一

  将佛学视为教育,意味着我们首先既要明了教育为何,亦要透悟佛法为何。按传统之义,教育之意乃为教化、育养之意。若考察文字起源,则“教”从老从孝,意味着对老人的“孝”养与尊重。故教育之原义乃是伦理本位的“成人之教”,即让人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做人的道理——即人生教育,则不但有益于个体,亦利于国家安定和谐。故此,《礼记·学记》有所谓教育的十六字方针——“建国君民,教育为先”,“化民成俗,其必由学”。很明显,中国古典教育的核心点落脚于伦理道德的践行上。“据《尚书·舜典》记载,虞时即设有学官,管理教育事务,如明契为司徒‘敬敷五教’,负责对人民进行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道德的教育”[1] 。现代教育的显著特征在于“知性教育”的优先性,但德性教育或曰成人之教育在根蒂上仍具有决定性:因为人首先要成为人,然后才可以成为诸如专家、工程师等职业者。当然,作为显学的儒学并未因其推广道德训诫而成为宗教,虽然后世儒家对孔子无比尊重——建孔庙、行孔礼,然儒学或曰儒家并非宗教,而是一种教育,后人对孔子的称谓尤其能说明问题——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乃以教育家的身份名垂后世。

  通过上述对教育的扼要论述,我们得知,教育根底为“成人”之教,且这种教育是人之“自成”,即非借助于外在超自然之神或上帝来成就。那么佛学又将如何“成人”呢?

  姑且让我们对佛学审视一番。众所周知,佛学(“佛教”层次的佛学)之终极目的亦在于“人生之解脱”。如果说儒家的路向乃通过人性(生)的教育而达到“平天下”的“人间和谐”之理想,那么佛学则通过自身内在资源之开发,彻底解决人的终极(生死)问题——佛学不但涉及人生,而且关涉宇宙。仅此而论,佛学似乎走得更远。

  提及佛学,人们常冠以“出世”之名,且多赋予其神秘色彩。不过,佛学并非天生的“出世”,因为首先佛学立论之前提亦由人间兴起,佛祖释迦牟尼乃观人间万象之无常而产生困惑,进而寻求问题之解决,这本身即含有自发的理性精神,而非“蒙昧的迷信”。待释迦牟尼历经苦行之实践和艰深之运思而终于“解脱”后,便以“教育者”的身份,重返人间(入世),以其觉悟之正见引导、教化众生,践行其“成人之教”——这当然更是一种教育。当然,其教育的内容亦以“人生”为主,不过比之于儒家,佛学教育不仅关乎人生,亦关乎宇宙:因为一则释迦牟尼在宣扬自己无常之人生“正见”时,势必碰到诸多矛盾,而随着矛盾的逐渐展开,其内容亦日益由狭隘之人生而拓展至广阔之宇宙;二则,只有先明了宇宙,才可彻悟人生。儒学亦涉及宇宙,不过与佛学的宇宙观更具有奠基性、根本性。儒学并不过分追问宇宙,而是从人类自身之现状,即从“有”之立场出发,力求为人间理出一“应然”顺序,以实现其大同、小康社会之理想。而佛学则从“追问”入手,步步紧逼,直至四大皆“空”;随即以 “空”为基点,逐步阐发其人生意义。概言之,佛学首先将宇宙“悬空”,在悬空一切后——即除却妄见、幻象后,重新赋予人以生命永恒之价值。可见,其路向尤为清晰,即由宇宙而人生。三则,释迦牟尼教育的对象更为广泛,充斥整个宇宙,六凡四圣,莫不囊括其中,体现出了佛陀心系宇宙的大悲悯情怀。

  当然,佛教区别于儒家的显著特征还在于其极富有缜密思辨之色彩。同儒家一样,“佛教”尤看重践行,但亦强调理性之思辨。在长期的解惑中,佛祖及弟子利用因明之理,将四谛、六度、十二因缘等理论用之于宇宙人生,阐发其正见、正知,以求达到教育众生之目的。其思辨能力亦在解惑中日渐严谨、邃密——法相唯识可谓典型代表,以至于后人称佛学为东方的思辨哲学。当然需要说明的是,即便佛学以思辨性著称——如法相唯识,其要旨并非将人引向纯粹的思辨,而是仍然指向人间,终究不离“宇宙人生”。太虚大师曾有是言:“唯识对于宇宙人生,的确有很高的圆满的改善进步的价值,要知万法——苦痛亦在内——都离不了识之关系。……要明宇宙观,非明第八识不可,要明人生观,非明第七识不可。”[2]因为按唯识理论,第八识外变根身,内变世界,自然关乎宇宙;第七识执著于第八识的见分为“我”,即关涉人生、个体。故唯识,乃关乎宇宙人生治学。如此看来,传播宇宙、人生道理的佛学怎能与世人所谓“神秘、虚幻、愚昧的”宗教直接画等号呢?再退一步讲,孔子推行仁义礼智信的人生信条乃是一种教育,缘何佛陀推行人生宇宙之理念就被烙上“世俗宗教”的标签呢?

  二

  正是建基于佛学乃“宇宙人生”之教育的根基上,太虚法师提出“人生佛教”之主张。人生佛教之目的乃以正知、正见开导众生,引导世人树立有价值的人生观。印顺法师继承太虚之宏业,推崇并积极倡导人生佛教。印顺法师针对其生活年代人生价值虚空的现状,从佛法中发掘人生之意义。他认为:“人生有意义,不但能发现意义,而能实现绝对的永恒意义。即人生而直通佛道,人生是何等的难得!”[3] 无疑,继“人生佛教”后的“人间佛教”,则更凸显了其“教育”意义,恰若“不离日用常行内”的儒学,“人间佛教”如“润物细无声”的和风细雨滋养着“人间”,使人们在潜移默化中丰沛其德性之心——赵朴老即为倡导“人间佛教”的代表。就“字面”意思而言,较之于“人生佛教”,“人间佛教”至少在名分上更能彰显“普世价值”之旨趣,自然亦使得“佛教”更具有“教育”的特征,事实上的确如此。“人间佛教”通过对人之心灵的教育和净化,确实能促进人之德性,使人称为人。因此,窃以为,如果我们真正明了佛学之要义,定不会简单地将之归结为“蒙昧”、迷信,而更倾向于将之视为一种关乎人生宇宙、关乎心灵的教育。

  将佛教“解读”为教育的“念头”,并非笔者心血来潮。因为笔者所谓的佛学既包含世俗所谓的宗教,亦包含学术佛教。因为作为学术研究的佛学本身即“教育”的一项职能,“教育”既然要对人生宇宙展开,亦须有“学术传承”之必要,否则教育则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此乃笔者认同从“教育”层面对“佛学”定位之简因。

  通过对佛、儒之粗浅比较及其佛学之宗旨的论述,关于佛学的教育定位似已略述完备。然而,若细加追究,人们未免会发出如是之反驳——“基督教、犹太教、伊斯兰教不同样涉及人生宇宙的问题么?如此说来,其他宗教岂不皆应从教育层面解读之(或者其他宗教亦可视作教育)?”其实这个问题,上世纪四十年代,欧阳竟无先生在《佛法非宗教非哲学》中已有精辟解答,但毕竟时代迥异,故为使得问题更加明朗化,笔者亦试图根据个人粗浅之理解,从“佛教之角度”(即狭义的佛学之角度)重新解辩说一二。

  三

  诚然,任何宗教皆包含教育的成分,因为宗教推行自己的价值、主张总要展开特定的宣传,而这种宣传无疑总与“教育”紧密关联。但我们决不能因为其与教育相牵涉就想当然将之定位于“教育”,否则,非但“宗教”是教育,世上一切“说教”乃至“训示”皆为教育,那岂非陷入“泛教育化”的窠臼!因此,若阐明其它宗教非“教育”之要害,关键在于认清佛教与宗教之区别,或曰要明了佛教之特质。

  我们知道,作为其他宗教的教育(即便我们认同其他宗教亦可视为教育)是“听命式”的乃至带有强制性,是典型的“唯一论”者。譬如其他宗教尊崇一神论,或上帝、或真主,绝不容忍其他信仰,即言其他宗教具有强烈的排他性:无论基督、犹太还是伊斯兰教,历史上皆有不同教派之间的激烈斗争。然而佛教却是开放的、宽容的,是平和、圆融而宁静的,一个佛教徒可以接触佛学外的任何教派的理论而不被视为忤逆,这对其他宗教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此其一。

  其二,其他宗教预设了超人——神或上帝——的存在,人在上帝(神)面前永远俯首称臣,无论世人付出多大的努力,其永远不可能取得上帝或真主的位置,充其量只能领受“神”赐的恩惠而已。然而佛教则明显不同,佛教之宗旨乃在于成佛,“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人人皆可成佛,这与儒家所倡导的“人人皆可成圣贤”如出一辙。佛教乃是通过“正见”、“实修”达到圆满的人格,而非纯然领受“超人格的上帝”之恩赐。

  其三,其他诸宗教,众生依赖于“他力”,而佛教则重在“自力”。禅宗对此说得尤为通透,如按照“三皈依”的惯常理解,是皈依佛、法、僧。然而,禅宗的“三皈依”乃以“自性三宝”为根基。自性三宝者,觉、正、净是也。皈依“自性”、皈依“自己”,无疑凸显了个体的能动性,亦彰显出人之理性精神。基于此,六祖慧能有“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之偈语,强调“自性佛”重要性,亦强调了佛法不离人间之特性,此于其他宗教一味地将人“矮化”、“虚无化”截然不同。

  其四,其他宗教宗法唯一“经典”,如基督之《圣经》,伊斯兰之《古兰经》,且世人只能遵守,容不得半点怀疑。然佛教则不然。佛教一则无固定“权威”经本,而是践行“依义不依语”,“依了义经不依不了义经”——只要是“正见”,则弘扬之;若义理不明,则遵从“依法不依人”之准则:这实则体现了佛教“求真”之作风。二则,佛教经典本身乃释迦佛对弟子质疑之解答,带有强烈的“明辨”色彩。这种允诺弟子质疑的做派是截然不同于其他宗教的。

  其五,戒律、仪式之分殊。作为宗教,皆有其戒律和仪式,此亦为人们区别宗教与否的重要标志之一。然而,若以此外在形式作为判断宗教与否的标准,未免太表面化。先言戒律,戒律者,规范、纪律之谓也。一团体、一国家莫不有其规范,否则不但社会乱作一团,人之主体性亦将无法体现。更何况,如果我们明了佛教戒律,则知其乃为做人之根本,而非导向其他神秘之歧途。如“十戒”的基本内容可谓做人的最基本原则,此与儒家“仁义礼智信”之规范乃至当代人所要遵循的道德准则基本是合一的,故不可以有无“戒律”定“乾坤”。次言仪式,佛教有许多讲经、法会等仪式,此种仪式大多是“礼仪性”的,试问现代人何尝没有“礼仪”?学生拜见老师,下级拜谒上级,主人接待客人,国家元首间的互访等等皆有一定的“礼仪”,此皆人之常情,表现的是对他者的尊重。儒家主张学生对孔子的“拜师礼”,亦如是。我们亦不否认,佛教中确实有一些带有神秘色彩的礼仪,如“救赎地狱饿鬼”的“盂兰盆会”即然。但若我们换一种眼光,则这种仪式似乎更像一种民俗——既以“慎终追远”之思熏陶世人之孝爱之心(“盂兰盆会”之目的乃为超荐父母亡灵),亦以慈悲之心关注众生,无疑这种仪式对醇化民风、净化人心大有裨益。而其他宗教则似乎试图通过特定的仪式,“打通”人与上帝或真主之隔阂,实现一种神秘的“超自然”的对话。相比之下,佛教则平实得多。故尔,即便从外在表现形式即无论从“戒律”还是从“仪式”角度而言,佛教皆有明显区别于其他宗教之处。因之,佛教更接近于道德教育。

  余论

  至此,我们从教育“层面”对“佛学”有一个较为客观的认识。然而,笔者之主旨并非在于将佛学仅仅定位于“教育”,更在通过“佛学”的重新认识(或曰佛学“教育化”之解读)和定位而推动佛学精华之弘扬。自两汉以来,中国文化乃儒、释、道三足鼎立且相互摩荡、融汇,共同构成中华民族智慧之源,深刻而隐秘地影响着中华民族的心理、文化解构。然而,正如赵朴初先生所言:“现在有一种偏见,一提到中国传统文化似乎只有儒家一家,完全抹煞了佛教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地位。”[4] 这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尤其当今之时,人类范围内普遍存在着资源匮乏、环境污染、气候变暖乃至贫富不均等关乎人类生存的大问题。问题的解决固然需要借助于现代技术手段,但根本的解决则需要当代人转换思路,走出“消费、扩张”之误区。在这一点上,包括佛学在内的古老东方智慧所蕴含的节制观、人与万物平等观等依然值得我们重视。更何况,当代社会普遍存在着由“生存压力”所导致“精神焦虑”似已成为二十一世纪的顽症,构成了人类生存的威胁。无疑,此种精神、心理疾病绝非依靠技术手段所能根除,它尤为需要从人们的心理、心灵等精神层面入手,通过提升精神境界、转换思维习惯、改变惯常视角,消除人与物的紧张对持,重建人与人、人与万物的新型和谐关系。否则,缘木求鱼,适得其反。而作为“教育”的佛学在人生观、宇宙观皆有助于诸问题之解决,理应引起世人应有的重视。此乃笔者主旨之所在。

  【注释】

  [1]张岱年主编.中国文化概论[M].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 188

  [2]太虚.法相唯识学[M].商务印书馆,2006:160.

  [3]李刚主编.佛教大德谈佛法[M].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226.

  [4]李刚主编.佛教大德谈佛法[M].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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