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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称“异数”的哲学课 《中国研究生》2013 第2期  

2013-03-02 13:00:3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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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被称为“东方诗哲”的哲学大家方东美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其深邃的哲思、奇异的思维与诗性的语言无疑具有强大的“震撼力”,并因此吸引了诸多学人。除此之外,其率真、儒雅的诗人气质乃至特立独行的“行事”方式亦是吸引人们研读的焦点。譬如,方先生开设的“哲学课”堪称“异数”,格外充满“杀伤力”,在“格式化、程式化”授课的今天,尤其如此。

方先生一生以教学为业,五十年来诲人不倦,造就许多杰出弟子,陈康、唐君毅、程石泉、刘述先、成中英、傅佩荣、孙智燊等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哲学家皆从学于方氏,以至于梅贻宝盛赞台湾“数十年之哲学师资所出于方东美门下”。当然,方先生还与一个更具轰动效应的身份——方先生乃蒋介石的哲学老师,虽然方东美终生远离政治,但这一特殊身份却使方先生难以彻底摆脱干系。那么,方东美授课到底“异”在何处呢?

先说其思维之“异”,方先生乃以诗人的思维讲哲学——方东美自称“诗人兼哲学家”。方氏特有的诗人气质和渊博而深邃的学养使得其言辞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却又引人入胜。弟子亦因此有幸龙宫探宝,大开眼界。关于先生的诗性学养,其弟子刘述先感叹道,“……方先生的演讲又如天马行空,不能尽记,但却把人的精神整个提了起来,深觉学问世界的宫室之美,庙堂之美,渐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关于方先生的讲授方式,其弟子傅佩荣先生曾这样描述道:“你若是偶然经过他的教室,在外面聆听十分钟,你会以为他在介绍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到黑格尔,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你隔了一小时再度经过他的教室,所听到的可能是儒家与道家。但是,你若是有耐心听完三小时的课,就会知道这一切都与大乘佛学有关……。”此种授课方式,非有禅宗马祖道一所谓“一口吸进西江水”的广博学识和西学严谨的思维训练不可!现在不少不满“格式化”教学的教授亦喜欢这种洒脱的风格,但却往往洋洋洒洒铺开去而远离论题,难以收回,未免落入弄巧成拙的窠臼。方氏却能慧心任运、收放自如,古今中外,信手拈来,可谓“万变不离其宗”;尤其重要的在于,方先生能紧紧抓住听众的心,让听众如痴如醉,他能做到让听众去跟随他去作一次思想的游离和冒险:其授课艺术由此可见一斑!

其次,方先生授课之“异”处还在于擅长用喻、用图。若溯本求源,当知,以“喻”讲授哲学,乃哲学家的传统和看家本领:无论古希腊的哲学“三圣”(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是中国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乃至后来传入的佛学,无不擅长用“喻”。不过,当今哲学家中,就善于“用喻”而言则应首推方东美。方先生用喻较多,譬如,他在讲授中国四大哲学主潮的时,就充分发挥“喻”的妙用:方先生以“时际人”喻儒家,因为儒家生活在时间内;以“太空人”喻道家,因为道家逍遥于世外的自由空间中;以“兼综时空而迭遣”喻佛家,因为佛家既出世又试图救世;以“时空兼综人”喻新儒家,因为“新儒家”糅合了儒、释、道之精华——种种譬喻,可谓精当之极!至于以故事为喻,则更是信手拈来。如以“爱丽丝梦幻奇遇记”来比喻现代西方人的生存困境,以“风筝线”来比喻中国哲学的“统贯”精神,等等不一而足。

除了用喻,他还擅于用“图”,这在现代哲学家中亦堪称“异数”。以图作喻,自然也是哲学的传统,中国古《周易》之六十四卦如此,古希腊柏拉图也曾用“线段”表示认知等等。方先生则可谓中西合璧,善于继承古代哲学家的优良传统并糅合为一,他在讲述哲学重大问题采取了以“图”说理的直观方式。如谈“中国人的人生观”时,就用了近二十个图形,再加上明白精当的解说,让人对玄虚而深奥的中国哲学有一个清晰、流畅、系统的认识。其实,方先生为自己的哲学建立了宏伟的蓝图,这尤其体现在“中国哲学对未来世界的影响”的演讲里。方东美曾绘制了“人与世界关联性的结构图”,他按照物质世界、生命世界、心灵世界、艺术世界、道德境界、宗教境界逐步递进、提升的次序,勾勒出人类哲学文化走向之蓝图。观此图,想先生之为人、为学,不由赞叹先生视野如此之高!胸怀如此之广!学识如此之博!思维如此之奇!理想如此之宏大!

复次,方先生授课之“异”,还在于其尤擅长适时点化、“因材施教”。自然,这种“因材施教”与其说是技巧,不如说是责任。且举两例,一为方先生在执教五十周年的告别会上,看到弟子们手持蜡烛,烛光彼此映照。先生突然灵光一现,现场说法:先生以蜡烛为喻,既希望弟子们能传灯不绝;同时还就无数烛光交织成辉之现象,畅谈华严事理无碍、事理互摄之奥义,可谓契机契理;二为方东美先生专门收徒之事。当代高僧净空法师曾写信给方先生,希望能旁听他的课程。然而方先生却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答应他每个礼拜在自己家中给净空法师上两个小时的课。净空法师常感叹:“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正是在方先生的开导下,净空法师才得以系统的进行了佛教哲学的训练,并为其以后的宏伟事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方先生对学生的学业要求异常严厉,尤其早期更是如此。据傅佩荣先生回忆,旅美哲学家程石泉回台拜访老师,一定要笔直立正讲话。又一次,程石泉要再版一本和《论语》相关的著作,不敢直接请示方东美,托人带去,方东美看后,说:“还不错,可以成一家之言。”这让程石泉高兴了很久。事实上,那时候程石泉已经很有名气了。方先生的严厉大抵也算得上一“异”吧。

行文至此,我们不仅要问,缘何方东美授课如此之 “奇”?难道仅仅在于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么?答曰,非也。先生之“异”,无他,在于其对哲学的热爱、对华夏民族优秀文化的热爱。对于学问,方先生博采众长,学贯中西。他曾夫子自道:“余在家学渊源上,为儒家;在资性气质上,为道家;在宗教兴趣上,为佛家;此外,在治学训练上,却为西家。”对于学生,方先生尤其有一颗菩萨心肠,故其用种种譬喻,种种方法,以期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能后继有人。

自然,方东美的授课方式,是难以克隆和复制的,非有大学识,大才情,大智慧不可。对照当下大学流行的“多媒体加旁白”的重形式不重品质的“机械操作”,重读哲学大师的授课方式,我们或许应该有所触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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